裴郅单手撑着平台边缘,轻轻一跃便翻身上来。他靠在身后的水泥墙上,双手随意插在夹克口袋里,目光越过她的侧影,落在远处正在熄灭的夕阳余晖上。
他在楼下看见她坐在这里,高高的天台上,影子缩成一个小小的、模糊的标点。风把她的碎发吹得很乱,有几缕糊在嘴角,但她始终没有用手拨开,手背上的轻微擦伤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,校服外套蹭了一大片灰印,如果仔细看还能看见摩擦地面导致的毛边。
“在这吹风,不怕感冒?”他开口,声音被风削得有些散。
荀芙没转头。“嗓子已经坏了,无所谓。”
“你刚才跟谁在上面。”
“你看到了。”
“没看全。”
“那就别问。”
裴郅没说话。他走上前,在她旁边坐下,腿也悬在外面,和她并排。肩与肩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,平台上安静了好一会儿,只有风声翻涌,还有她喉咙里偶尔溢出的闷咳。
“又被欺负了。”他偏头看她。不是问句,是陈述。她的脸颊上有几道还没干透的泪痕,在暮色里反着微弱的光。
荀芙轻笑了一下,偏头望向他。风吹起她的碎发,遮住了半边眉眼,她的声音被风拉得很轻:“是啊,你要帮我吗?”
“你不是不需要救世主吗。”裴郅凝视着她,眼神暗了暗,慢悠悠开口。他把手搭在栏杆上,骨节分明的手指一节一节有节奏地敲击冰冷的金属。
“对,我不稀罕。”荀芙看向地面。一阵眩晕袭来,她恐高,可她就是逼着自己坐在这里,就像刚刚逼着自己爬上来一样,“现在、以后,都不需要。所以你走吧,我不太想看见你的脸。”
“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地盘。”他回她,没有动,目光落在她侧脸,橘红余晖染上他利落的下颌线,风把他夹克的领口吹得轻轻翻动。
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坐着,谁也没有再开口。
夕阳在他们面前一寸一寸地沉下去,色调从橘红沉入灰紫色。风偶尔卷起她的发梢,擦过他的手背。
谁也没离开。
她坐在平台边缘,腿悬在半空中,脚踝轻轻晃着。喉咙又开始痒了,她伸手去翻校服口袋,四个口袋。又摸了一边,确定口袋就是空的。她的糖跑丢了。
“有糖吗。”她偏头看他。
他偏头看了她一瞬,喉结轻轻滚动。“有。”
她伸出手,摊开掌心。“你还欠我一颗。”
“自己来拿。”
他左手松懒地插在夹克口袋里,下巴微微抬了抬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,睨着的眼神带着审视,像在等她做一个决定。
他没有要动的意思。
她看了他两秒,侧过身,伸出右手,指尖探进他左边的夹克口袋。布料内侧被他的体温烘得微暖,指腹先碰到的是糖——几颗迭在一起,然后她的手指触到了他的手指。
他的手就插在口袋里,指节微凉,骨节分明。当她的指尖刚擦过他的手背,那只手忽然翻转过来,五根手指像捕兽夹一样合拢,将他的猎物整个攥在掌心里。力道不重,但刚好让她抽不出去。
她抬眼看他,手心发烫。他偏头注视她,眼底意味不明,拇指按在她虎口上,指腹干燥温热。然后他五指收紧,重重捏了一下,松开了手。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往栏杆上一靠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。
荀芙把手从他口袋里退出来。她没有拿糖。指间夹的是那包棱角分明的烟盒,她抽出一根,用食指和中指夹着,叼在唇间,仰头看他。
“火。”
裴郅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她翻过的口袋,又看了看她唇间那根还没点燃的烟。他呵了一声,很短,气声居多。有时候真猜不透她。不过也可以理解——他们还没熟到那个份上。
要借火?
或许刚刚应该让她继续摸裤袋里的打火机,他脑子里有一瞬闪过这个念头。
算了。
他已经掏出了打火机,银色的外壳在暮色里泛着冷光,在他指间转了一圈,啪地一声点亮。裴郅挑眉问她,“抽得明白吗?”
他侧过身,把火直接凑近她唇间那根烟。橘红色火苗在暮色里跳跃,映得她下颌线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影影绰绰。
她低头凑近火苗,吸了一口。动作不太熟练。烟头在火苗上停了好几秒才点着,第一口吸得太猛,烟雾呛进气管,她偏头咳了好几声,眼泪都呛出来了。
喉咙本来就被粉末折磨了太久,又被烟一激,咳得整个人弯下腰去,趴着栏杆,一只手撑着膝盖,一只手还夹着那根烟,肩膀一抽一抽的,单薄的脊背弓成一道脆弱的弧线。
“啧。”裴郅拧起眉头,伸手捏住她的手腕,把烟从她唇边掰开,冷声道,“别抽了。”
荀芙挣开他的手,往旁边退了一步,离开栏杆,站起来,把那根烟重新叼进嘴里。她的手指在发抖,烟头的火星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越来越亮。

